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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汪梧封的国师岁月琐记

来源:未知  作者:汪新生    点击数:   时间:2019-04-16

 

 己亥年清明前夕,笔者与家人再次重访父亲于抗战期间就职的国师旧址,先后驻足蓝田光明山(今涟源一中)和南岳白龙潭。值得惊喜的是,与十年前初访时的情形不同,国师岁月已在当地有心人士的努力下,成为了涟源这个湘中福地的一张城市名片。新开于市政府门前的国师大道,一中校园内近年建起的国师广场和诗墙,以及廖世承院长和钱钟书先生塑像,在小山丘四周绿树成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庄重,又凸显其厚重的文化内涵。与一众涟源文史专家及学校领导座谈中,获赠吴勇前先生所著《辉煌苦难11——中国第一所独立师范学院史》、《钱钟书在蓝田》。返回长沙,又有幸获湖师大校友会盛情邀请和接待,得与周副校长见面交谈,了解这所历80年发展的名校砥砺传承,海纳百川,人才辈出的盛况,并参观精美的校史馆。所见所闻所获,不禁勾起笔者浮想联翩,并沉下心思,落笔回溯父亲汪梧封在国师工作生活的点滴,以资记录。 

 湖南师范大学的前身国立师范学院创立之初,1938年冬,父亲便应廖世承院长所召,随国学名师钱基博(子泉)先生等几位上海光华大学教授自沪辗转进入湘中,终于当年12月到达蓝田,成为国师其中一位最早的到聘教授。其时,距离八一三淞沪抗战已经一年有余。父亲为何还会舍弃位于沪上租界内相对安全的家庭,告别母亲前往内地群山中的于苦创期的蓝田国师?想来与他年轻时的种种经历不无关系。

 1925年,20岁的汪梧封以优异成绩考取清华大学奖学金,成为该校西洋文学系首届学生。身处京城名校,本该潜心研读西学,却无法置身于校园外此起彼伏的爱国运动浪潮之外。1926318日,在同为清华学生的好友王淦昌(后成为新中国著名的两弹元勋)鼓动下,加入了当天于天安门举行的抗议帝国主义的集会游行行列。自此,爱国与救国之思想逐渐深植在他心中。十年之后的1935年,他刚从法国留学归来,获聘上海光华大学英语系教授兼系主任。这所私立大学的创立,正是由于一批原圣约翰大学的爱国师生因不满校内某些人对华人的不敬,在钱基博等教授带领下退校后发起的。也就是当年的12月,上海知名人士马相伯、沈钧儒等200余位文化界爱国者,联名发表了《上海文化界救亡运动宣言》,以呼应当时全国民众的抗日民族浪潮。汪梧封也毫不犹豫成为其中一位签名者。如此看来,他于几年后再次响应廖院长和钱先生的力邀,成为民国第一所独立师范院校的一员,与他秉持的教育救国的理念是一脉相承的。而国师成立典礼上首批教职员公献的匾额上,正是醒目的击蒙御寇四个大字。

 作为国师的首批教授及校务委员会成员,汪梧封不仅认真致力于英语系的教学,而且为学院初创时期的校园文化建设劳心劳力。他的英语授课受到学生的称赞,又定期为学生开专题讲座,其中就有“What Is So-Called War Literature?”这样切中时局的题目。他当年的学生,解放后成为新中国首批外交官的何大基先生回忆说,自己的第一篇英文论文的写作,就得益于导师汪梧封的悉心鼓励和帮助。

 课堂教学之余,汪梧封还热情协助学生开展社团活动。其中学生组织的话剧演出则是他最为欣赏并着力指导的。而西方戏剧研习正是他自求学清华起一直孜孜追求的。青年时代的汪梧封得益于清华中西学名师吴宓、朱自清等的教诲和提携,不仅专业学习卓有长进,而且积极参加学校文学社和戏剧社的活动,成为其中的活跃分子。在学期间已经在《清华周刊》和《清华文艺会刊》上发表了自己创作的短篇小说和独幕话剧。他与吴、朱两位恩师的交往一直保持到在巴黎深造时期(1931-1934)。他于30年代的戏剧创作和研究成果包括近十篇剧本和中西文论著(见《国师季刊》1940年第六期),其中在《光华大学半月刊》发表的《莎士比亚与莫里哀》是中国学者早期莎翁研究的代表作之一。而潜心戏剧的浪漫情怀与前述的爱国情操又有某种内在的关联。

 说到浪漫,有一件趣事不得不提。1940年,汪梧封已经年届卅五,于众多英语系学生中不期然认识了笔者母亲曹治瑜。她是跟随其祖父,湖湘著名教育家曹典球(籽谷)先生来到蓝田附近的杨家滩居住,并借读于国师。碰巧钱基博教授与曹老先生此时因诗文相识并过从甚密,在两位老先生的撮合,以及其时正好受聘国师英语系主任的钱公子钟书(默存)先生的见证下,两位忘年之交终成眷属!钟书先生虽然在蓝田只任职一年多,但因为同为清华西语系校友的关系,他与汪梧封交情甚好。汪在他于《国师季刊》发表的《观众心理与戏剧》一文卷首,还特别致谢钱氏的友情帮助。笔者于2008年夏探访曾经的国师英语系学生时任湖师大教授的周令本先生,她居然还绘声绘色讲述了汪曹二人交赠情书的往事。可见这个连理故事在当时国师学生中曾一度传为佳话。

 国师在湘历经困苦艰难11年,从蓝田到溆浦再辗转到南岳,汪梧封自始至终不离不弃。19498月,湖南解放前夕,国师第五任院长王兆澄不幸牺牲于劫匪枪下。汪梧封在学院教师公推下接任代理院长一职,可算是临危受命。在短短数月的任职期间,他为国师做了两件事。一是于8月末国民党特务及军人闯入校园抓捕部分进步师生的事件发生后,牵头成立营救被捕师生委员会,并亲自四处奔波呼吁和历经半月的反复交涉,终于将所有被捕师生全部保释。再就是同年10月以院长名义致电湖南和平解放后的长沙军事管制委员会及临时省政府,请求派员接管学院。又于12月初国师11周年纪念大会上发表致词,号召师生听从省政府将学院并入湖南大学的安排,并协助组织学院物资的再次搬迁。至此,汪梧封一生中这段特殊岁月在新中国成立的礼炮声中画上了句号。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身为国师后人的笔者及家人在70年后又重临父辈工作生活的湖湘之地,收获与感悟之丰富自不待言。借此诚恳致谢协助此行的涟源市一中各位领导和老师,感谢湖师大周副校长及校友会杨秘书长、彭副秘书长等。

(作者:汪新生,中山大学退休教授,原亚太研究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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